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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
滕玉意滿腹疑團, 夾起一張符又試了一下,這一回無論她怎麽擺弄,符紙都毫無反應。

她正要起身一探究竟,萼姬領著兩名少女進來了。

“公子神仙般的人物, 奴家可不敢叫那些庸脂俗粉來伺候。這兩位是我們彩鳳樓最善絲竹的樂伶, 一個叫卷兒梨, 一個叫抱珠,卷兒梨善篳篥, 抱珠善撥琴, 她們向來是賣藝不賣身的,奴家叫她們來,一為給公子暖酒,二為向公子獻曲。”

卷兒梨和抱珠羞答答作揖:“見過公子。”

滕玉意看過去,萼姬倒會挑人,兩名少女約莫十四五歲,都生得貌美嬌軟, 左邊那個叫卷兒梨的,依稀有些胡人血統。

萼姬笑道:“倘若勉強能入公子的眼, 奴家就讓她們留下來伺候公子。”

滕玉意道:“剛才外頭過去一個穿月白襴衫的男子,差不多三十歲年紀,個頭大概這麽高,鬢上別著一朵碗口大的芍藥花。這人以前可曾來過,你可知他來曆?”

萼姬到外頭看了看,複轉回來道:“公子該不是看錯了, 走廊上哪有人?不過我們彩鳳樓每晚都賓客盈門,公子說的那種郎君隨處可見。”

“我看那人帶著兩個小娘子朝廊道盡頭走去了,裏頭還有很多廂房麽?”

萼姬茫然眨眨眼:“再往裏走可就隻有兩間廂房了, 聽說今晚都被貴客提前訂好了。”

滕玉意朝兩名少女一指:“把她們留下,你去打聽打聽我說的那位郎君。”

萼姬臉上放光,她是這樓裏的假母(注1)之一,卷兒梨和抱珠都是她親手□□出來的樂伶,因為還是清白身子,頗有些待價而沽的意思,僅是給人暖酒奏曲,價格已是不菲。

客人每每花高價請她們作陪,無奈隻能看不能吃,有時候碰到急色的武夫酒徒,難免惹出些亂子。今晚能留在此處伺候這假扮胡人的女子,她這做假母的也能跟著省心,於是忙笑道:“奴家這就去細打聽。”

走前低聲囑咐卷兒梨和抱珠:“這公子又體麵又斯文,你們給我好生伺候。”

卷兒梨和抱珠忙應了。

滕玉意等了一會,沒看到霍丘回轉,便吩咐二女斟酒。

“你們來此多久了?”她和顏悅色道。

卷兒梨很文靜,自打進屋起幾乎未說過話,倒是抱珠很活潑:“奴家七歲就被娘買了,這些年一直在娘的教導下習練絲竹。半年前彩鳳樓開張,娘便帶奴家來獻藝了。”

“哦?”滕玉意把酒盞放在唇邊抿了抿,“彩鳳樓半年前才開張?”

“是呢。”抱珠又道,“公子應是不常來平康坊,所以才不知道。這樓本是一家彩帛行,老板夫婦前年得急病歿了,這鋪子空置了半年之後,被一位洛陽來的巨賈盤下,裏外裝點了幾個月,正式更名為彩鳳樓。”

滕玉意環顧左右:“這地方鬧中取靜,好不容易空置下來,料著本埠有許多人搶著要,為何過了半年才盤出去?”

抱珠和卷兒梨互覷一眼,搖了搖頭道:“想是盤下來想來要不少銀錢,當時隻有那位洛陽商賈才出得起價。”

滕玉意唇邊溢出笑意,這話恐怕連她們自己都不信,長安除了本國巨賈,還寓居著大批有錢胡商,平康坊南曲突然有這樣大一間鋪子空置,怎會整整半年無人問津?其中定有緣故。

“你們不說我也知道,這地方不‘幹淨’對不對?”

二姬強笑道:“奴家不知公子何意,彩鳳樓每日鸞歌鳳舞,打掃尤為殷勤,何來不幹淨一說?美酒還需絲竹相佐,奴家這就合奏一曲《春鶯囀》為公子助興,此曲奴家習練得還算熟,頗能怡人耳目。”

滕玉意把臉一沉:“我不聽龜茲樂。”

“那、那奴家改奏《長相思》吧。”

“罷了,都不想聽。”

抱珠眼波流轉,嬌嗔道:“公子好難伺候,莫不是嫌棄奴家的手藝?”

滕玉意衝抱珠招了招手:“走近些,我告訴你。”

抱珠不知何意,隻得斂衽近前,滕玉意突然捉住抱珠的臂膀,把她的袖子往上一擼。

二女嚇了一跳,滕玉意暗暗皺眉,這樂伶的前臂還算光滑,越往上越傷痕累累,到了肩膀處,新添的淤紫痕跡簡直觸目驚心。

抱珠瑟瑟發抖:“公子這是何意?”

滕玉意鬆開她胳膊,不必看,卷兒梨多半也是如此。

“平日沒少挨打吧?”

兩人畢竟年幼,聽了這話臉上的浮媚之色不見了,浮現出淒惻的神情。

抱珠黯然道:“公子既然早就知道,就別再難為奴家了,今晚要是伺候得不好,萼大娘又要責罰我和卷兒梨了。”

滕玉意笑了笑:“這樣吧,我們做個交易如何?你們把知道的都告訴我,我叫萼姬半年之內都不為難你們。”

二女錯愕地看著滕玉意,且不說這話是真是假,她們在彩鳳樓見過這麽多客人,這公子是頭一個問起她們身上暗傷的。

“你們不信?”

“奴家怎會不信。”抱珠惻然道,“隻是奴家在此地討活,不敢胡亂說話,萬一影響了彩鳳樓的聲譽,主家和娘定會重重責打我們。”

卷兒梨也道:“求公子垂憐,莫再一味追問了。公子這樣的玲瓏心肝,想必也知道奴家們命如草芥。”

滕玉意歎氣:“可若是已有人知道彩鳳樓不對勁了呢?”

二女怔住。

“你們瞧瞧樓下是誰。”

滕玉意往窗外一指,卷兒梨和抱珠順著看過去,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忽然出現了兩個圓頭圓腦的小道士。

街上大多是衣飾耀目的年輕男女,這兩個小道士卻是一身緇衣芒鞋,活像一鍋五彩繽紛的葷湯裏掉入兩根雜草,叫人想不注意都難。

小道士到了彩鳳樓前,大剌剌往裏進。

果不其然,他們被攔住了,硬要往裏闖,廟客死活不肯放行。

滕玉意在樓上看著霍丘,霍丘點點頭,瞅準機會追上去,叫住絕聖和棄智,低聲對他們說了句什麽,小道士懵了一下,仰頭往樓上看來。

滕玉意衝樓下怡然一笑,嘴裏卻對二姬道:“道士怎會出現在花街柳陌,樓下這一攔,定會傳到你們主家耳裏。你們主家隻要不傻,一定猜得到早有人將此事傳揚出去了。你們這時候把始末緣由告訴我,主家和假母絕不會懷疑到你們身上,而且我保證,隻要哄得我高興了,我有法子讓假母再不敢打罵你們。這可是一樁極劃算的買賣,你們好好想一想。”

卷兒梨和抱珠神色有些鬆動,滕玉意飲了口酒,抬眼看門外,萼姬出去打聽那男子的來曆,為何這麽久還不見回。

她摸了摸嘴邊的大胡子,起身道:“我出去轉轉,回來聽你們細說。”

到了門口往左側看,廊道空蕩蕩的。

廊道兩旁各有一間廂房,房門都緊閉著。廂房內鶯聲燕語,儼然在飲酒作樂。

滕玉意回想符紙燃起來的詭異場景,不好貿然前去查看,站了一會就要回房間,迎麵見萼姬從樓梯上來。

“公子為何不在房中聽曲?”萼姬用帕子拭著汗,“可是卷兒梨和抱珠伺候得不好?公子莫惱,奴家這就進去教訓她們。”

滕玉意道:“哎,不忙,她們伺候得很好,剛才叫你打聽那男子,為何這麽久才回?”

萼姬往廊道盡頭一指:“奴家把兩間廂房都找過了,未見到公子說的郎君,到樓下問了一圈,今晚簪花佩玉的男人倒是不少,但要麽衣裳顏色不對,要麽年紀不符。公子莫不是看錯了?”

滕玉意望著廊道盡頭,絕不是自己看錯了,但好好的一個人怎會憑空不見?

可惜當時未留意男子身邊的兩個小娘子,要是記住了相貌,一問萼姬便知是不是樓裏的樂伶了。

罷了,橫豎絕聖和棄智來了,真要有邪祟,自有他們來對付。

她估摸著樓下霍丘已經安排好了,便對萼姬說:“房裏有些氣悶,我想帶卷兒梨和抱珠到街上轉一轉,先跟你打個招呼。”

萼姬霎了霎眼睛,長安曆來有攜妓出遊的舊例,或是陪酒行令,或是幫著吟詠作對,不拘幾日隻要給夠了銀錢即可。

但卷兒梨和抱珠畢竟未正式陪過客,出去時若是沒能看住……

她幹巴巴笑道:“這廂房臨街對月,賞景賞人都是一絕,公子何必舍近求遠——”

滕玉意從香囊裏取出一粒珠子:“我這人脾氣古怪,聽曲不喜歡窩在房中,你要是肯答應,這東西歸你了。”

萼姬眼睛發直,那是一枚五光十色的珠子,四方珍奇她見過不少,卻從沒見過顏色這般絢麗的寶石。

滕玉意笑了笑,把珠子拋給萼姬。這是五六年前她還在揚州的時候,從一個大食商人處買得的七彩琉璃珠,那胡人初來乍到不懂行情,一包隻賣二十緡錢,恰巧被她撞見了,她一口氣買了兩包。

後來商人知道這東西中原少有,悔得腸子都青了,僅剩的那十幾顆,如今賣到了一萬錢一顆。

萼姬千珍萬重收好珠子,笑得像朵花似的:“奴家這就叫卷兒梨和抱珠出來,隻是她們以往甚少出門,公子別帶她們走太遠才是。”

滕玉意帶了卷兒梨和抱珠下了樓,出來時故意回頭看,不出所料,後頭跟著兩個鬼鬼祟祟的壯漢,想來是萼姬派來監視他們的。

霍丘迎上來道:“公子,小人攔住了兩位道長,現下就在車旁,不過他們像是急著走,有些不耐煩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滕玉意道,“後頭有兩個尾巴,你想辦法把他們引到別處去,別讓他看到我跟二位道長有來往。”

霍丘應了一聲,自去處置。

滕玉意出樓後等了一會,回頭發覺那兩名壯漢不見了,帶著二女走到自家犢車後,果見絕聖和棄智嘟嘴站在車旁,燈籠的光影照在他們胖胖的臉頰上,活像兩顆毛茸茸的水蜜桃。

“兩位道長,別來無恙。”

絕聖和棄智愣了愣,雖然霍丘已經告訴他們這大胡子男人是滕玉意假扮的,近看之下仍覺得滑稽。

二人繃著臉道:“滕——”

“鄙人姓王。”滕玉意笑著打斷二人。

絕聖和棄智心知她有意隱瞞身份,旋即改口道:“王公子,你為何把我們攔在此處。”

滕玉意扭頭對卷兒梨和抱珠道:“你們且到犢車裏等一等。”

說著將絕聖和棄智領到一邊:“我依照兩位道長的指引前來解咒,現在你們師兄人在何處?”

絕聖摸摸自己的後腦勺:“師兄讓我們先來,自己留在觀裏收拾殘局,可我們都來了半個時辰了,也沒見他露麵。”

一邊說一邊踮腳朝人群中張望。

收拾殘局?滕玉意想起姨母說的話。

“怪不得早上我姨父去青雲觀找你們師兄,貴觀正關著門,怎麽,出什麽事了麽?”

絕聖和棄智互望一眼。

昨日晌午,師兄與高人合力引安國公夫人的魂魄回來,哪知“玄牝之門”一打開,引來了好些厲鬼。

師兄有意曆練他們,把驅逐厲鬼的活交給他們,自己則繼續留在井前引魂。

他們雖說也跟著師兄除過好些鬼怪,但獨自對付厲鬼還是頭一回,光對付那隻怨氣衝天的小鬼就出了不少岔子,末了還是師兄看不過去,擲符幫他們收了厲鬼。

就這樣一邊驅鬼,一邊招魂,到了後半夜,師兄終於把安國公夫人的魂魄引回來了,可惜離體太久,即便魂歸肉軀,安國公夫人依舊毫無蘇醒的跡象。

師兄關閉了玄牝之門,回房與那位高人一同想法子,他們趁機想進去看看那位高人到底是誰,卻被師兄催著去睡覺。

等他們早上趕去經堂,那位高人已經走了,安國公夫人依舊未醒,好在神魂安穩了不少。

到了下午,師兄叫了兩位精通明錄密術的老道士起醮,讓他們從即日起每日給安國公夫人誦安魄咒,但能不能醒來,最終還得看安國公夫人自己的造化。

他們進廂房時,安國公正在與師兄說話,安國公憔悴蒼老了不少,啞聲對師兄說:“昨夜勞煩聖——”

瞥見他二人,安國公把話咽了回去,師兄扭頭看他們一眼,若無其事地說:“你們來了正好,我讓他們早些備晚飯,你們兩個吃了飯就動身去平康坊。”

“師兄你呢?”

“你們先去,我稍後就到。”

可他們都到平康坊半個多時辰了,還不見師兄的人影。

想到此處,棄智歉然對滕玉意說:“估計杜博士來的時候,觀裏正忙著給安國公夫人引魂呢,明日觀裏就會如常開門了,隻能勞煩杜博士明日再跑一趟了。”

滕玉意忙說:“我回去便轉告姨父。”

又笑道:“你們既要到彩鳳樓除祟,可打聽出這樓裏究竟出了何事麽?”

絕聖和棄智眉頭皺了一下,他們隻知道彩鳳樓出現妖異一個月了,但究竟是什麽妖怪都不知道。

剛才來了之後別說打聽,連彩鳳樓的大門都沒進去,改而向左近的商賈打聽,但這些人想是怕得罪彩鳳樓的主家,連一句真話都不敢說。

滕玉意微微一笑:“如果有人願意把這段時間彩鳳樓發生的事都說出來,你們想聽嗎?”

兩人精神一振:“滕娘子聽到了什麽?”

“彩鳳樓上下都三緘其口,為了套話費了我不少工夫。”

不待他二人開腔,滕玉意又補充:“此外我在樓裏也撞見了怪事,我可以將那人的形貌告訴你們,但是你們得答應我一個要求。”

兩人防備地望著滕玉意:“什、什麽要求?”

“你們得說服你們師兄幫我解開煞靈環。”

絕聖很是為難的樣子:“實不相瞞,昨日我們回到觀裏,師兄狠狠責罵了我們一頓,說那毒蟲不是好東西,滕娘子無故騙走毒蟲,一定不懷好意,但師兄也說了,隻要滕娘子肯說出你要用那蟲子做什麽,並且主動把癢癢蟲還回觀裏,他就替你解開煞靈環。”

滕玉意眼波漾了漾,要求可真多,她弄癢癢蟲無非是為了對付段寧遠和董二娘,如今事還未成,怎能提前泄漏出去?而且她已經把癢癢蟲交給程伯去辦事了,現下她手邊無蟲,拿什麽還給藺承佑。

不過她今日出來,打定了解咒的主意,藺承佑那邊麻煩,不是還有絕聖和棄智麽,既是青雲觀的咒術,想來這兩個小道士也能解,於是故作悵然地歎了口氣:“這劍對我來說無比貴重,要是今晚還不能解開煞靈環,怕是我自己都要大病一場了,兩位小道長宅心仁厚,不如今晚先幫我解了煞靈環,明日我就把癢癢蟲送還給青雲觀。”

絕聖和棄智撓了撓頭,這話乍聽之下好像沒問題,但仔細想想,要是提前解了咒,滕娘子真會把癢癢蟲還回來嗎?況且若是問心無愧,滕娘子為何就是不肯說她弄癢癢蟲的用途。

該不會真是壞人吧,但滕娘子臉上的惆悵又不像是裝出來的……

棄智比絕聖更容易心軟,掙紮了半晌忍不住問:“滕娘子,你弄癢癢蟲是為了做壞事麽?”

“當然不是,我看上去像壞人嗎。”

棄智和絕聖互覷一眼,歎氣道:“罷了,我和絕聖都不會解煞靈環,但有個法子或許能讓師兄幫你解咒,滕娘子,你且附耳過來。”

棄智在滕玉意耳邊說了幾句,末了道:“這是我們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,滕娘子要是依言做了,師兄說不定就當場解咒了。”

滕玉意在心裏盤算,好歹套出點有用的東西,這法子比自己想得要簡便可行,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打動藺承佑。

“娘子,這回可以把樓內的事告訴我們吧。”

滕玉意取出東明觀五道送她的符紙,把剛才的事說了。

棄智想了想道:“東明觀這五個道士曆來以美男子自況,管這符叫五美天仙符不奇怪,但是說白了,這東西就是能識妖鑒鬼的陰指符。剛才你見到的那男人,多半是妖異,絕聖,既然滕娘子把樓內的樂伶帶出來了,你留下來聽聽她們怎麽說,我去樓內探一探。”

滕玉意攔住棄智:“欸,別急,道長這副打扮過去,硬闖隻會被再攔一回,不如換身衣裳,讓霍丘派人帶你進去。還有,如果那妖異不好對付,你一個人去不怕出危險麽,剛才你們說藺承佑快來了,何不等你師兄一起?”

棄智和絕聖感激地看著滕玉意,就知道滕娘子不會是壞人,瞧她多關心他們。

“師兄說我們也大了,不能總由他帶著我們除祟,而且說不定他已經來了,就是故意不露麵而已。既然邪祟現了行蹤,貧道先進去探探路。”

絕聖拿出一根矢箭樣的物事遞給棄智:“萬一應付不來,記得及時放令箭。”

棄智點頭去了。

霍丘手腳麻利,很快買來了衣裳,把棄智扮作隨父出遊的小公子,帶到樓中去了。

未幾,霍丘從彩鳳樓出來,又回到犢車外守護,滕玉意剛要放下簾子,不料在人群中瞥見一個皓發蒼顏的青衣道人。

這人手中舉著一把高高的黃色幡布,幡布上頭寫著:陰陽燮理,無所不知。

老道款步走到街旁一株銀杏樹,懶洋洋坐下來,把落在肩上的帽帶往後一甩,拉長了聲調道:“善惡禍福,各有禍根;欲問前程,且拿銀錢。”

這人與正統齋戒符籙的道士不同,顯然是個算命占卜的雲遊道士,絕聖暗暗撇嘴,這種人他見多了,打著道家的名號,行的卻是坑蒙拐騙之事,最好別讓他們發現這道士做壞事,不然——哼哼。

滕玉意正要收回目光,哪知那老道士冷不丁朝犢車方向瞥了瞥,眼中似有笑意,神情好不古怪。

滕玉意奇怪地看了老道一眼,把簾子放下,對卷兒梨和抱珠道:“現在可以說了,樓中究竟出了什麽怪事?”

卷兒梨和抱珠不安道:“其實奴家們知道的也不太多。”

“無妨,知道什麽就說什麽。”

抱珠懼怕地看了看窗外:“奴家聽幾位假母說,彩鳳樓的前身,也就是那家彩帛行的店主夫婦,死得好像不太對勁,自他們死後這地方就不太平。”

絕聖詫異:“倘或覺得店主夫婦死得不對勁,為何不報官?”

卷兒梨道:“店裏的夥計報過官,但店主死的那晚,恰好有幾位醫官在幫著施針。醫官們幫店主診病有些時日了,死因並無可疑。至於店主夫人,則是在店主病死後第三日自縊死的。死前不但留了一封信,還將值錢的首飾分贈給了寺廟,這些寺廟都是長安城有名的古刹,絕不可能與店主夫人的死有關,所以雖然萬年縣的法曹來看過,但也沒下文了。”

“既是這樣,為何還說他們死得不對勁?”

卷兒梨和抱珠與尋常賤籍女子不同,自小被逼著認字學藝,敘起事來措辭不俗,口齒也清晰。

抱珠瑟縮了一下,硬著頭皮說:“我聽假母說,彩帛行一向隻進昂貴絹彩,隻要是南曲的名妓,大多光顧過彩帛行。店主年方四十,體格比常人強健,原本窮苦無依,起家全靠妻子當年的陪嫁,這些年雖然發達了,仍改不了畏妻的毛病。

“夫婦倆成親十四年,夫人一無所出,店主好說歹說,終於說動夫人同意納妾,患病前不久,他剛從越州買來一個貌美侍妾,夫人麵上依從,背地裏經常打罵美妾,有一回店主帶著店裏的夥計去外埠進貨,夫人變本加厲折磨美妾,妾不堪受辱,偷偷跳井死了。死的那日店主正好從外地回來,聽聞妾的死訊,店主急怒攻心昏過去了,醒來就開始頭痛,說看到美妾在庭院裏徘徊,嚇得整夜不能安睡。

“店主夫人性情跋扈,當即衝到院子裏大罵,說賤婢生前狐媚害人,死後還敢興風作浪,因為罵得太大聲,鄰近好些人聽見了。過不久店主夫人又到附近的慶國寺請了符貼到院子裏,之後就太平了,但店主的病卻時好時壞,請了好些醫官來看,都說是頭風。就這麽病了幾個月,某一日終於不行了。

“店主夫人的死就更古怪了,凡是平康坊有資曆的假母,幾乎都跟這位娘子打過交道,都說其人慳吝異常,縱算死了也會把財貨帶進棺材裏,因為太過薄情,店主夫人早就跟三親六故斷絕了往來。她自縊也就罷了,怎舍得把珠寶首飾贈給寺廟。最嚇人的是她死前寫的那封信……”

滕玉意忙問:“信上寫的什麽?”

抱珠益發懼怕,求助般看向卷兒梨,卷兒梨打了個冷顫,結結巴巴說:

“那封信密密麻麻寫著同一句話:我本狗彘,不配苟活;我本狗彘,不配苟活……”

車內仿佛刮過一陣冷風,滕玉意自認膽子不小,後背仍不禁冒出森森涼意。

絕聖清清嗓子道:“聽說去像厲鬼複仇,使了障眼法迷惑店主夫人,先誘其寫下罪己書,再令其自縊,論理這樣的邪物尚未成氣候,或是超度或是收服,總歸不會長久作亂,後來這地方有沒人來做過法事?”

“法曹查了一陣,確定店主夫婦並非外人所害,便告結案了。因為店主夫婦並無子嗣,官中隻好將鋪子掛出去售賣。但是自那之後,樓內總有異響,左右鄰裏聽了害怕,湊錢請了慶國寺的大和尚來看,大和尚說店內的確有些冤祟,做幾場法事就好了。做完法事那些日子,聽說店裏清靜了不少,但每回有人來相看鋪子,就會在樓裏看見不幹淨的東西,之後過了整整半年,店鋪始終未能盤出去。”

滕玉意道:“洛陽來的這位新店主為何肯盤下鋪子?”

抱珠看了看卷兒梨,問道:“那日你不是聽到了原委麽,假母怎麽說的。”

卷兒梨回想著當日情形,重新開了腔:“新店主來的那日,找了一位很厲害的術士幫著相看,那術士說此地中凹外突,天然便是坎井之勢,這樣的寶地最適合做陰人生意,前麵做婦人們的彩帛生意可以日進鬥金,新店要開妓館,自然也會名噪一時。雖說樓裏有些不幹淨的東西,但不是沒法子破解,隻需塑一尊蓮花淨童寶像鎮在後院,便可無虞了。”

滕玉意頷首:“看來你們新店主依言做了,彩鳳樓開張後也的確生意日隆,後來又發生了什麽,術士的法子不管用麽?”

“其實怪事就沒斷過,但生意卻出乎意料的好,我們店主一來舍不得每日的大筆進帳,二來怕請人作法會影響買賣,因此一味瞞著。”

說到這,卷兒梨和抱珠互相挨近,有些栗栗危懼的情態:“大概三個月前,就在彩鳳樓開張不久,有位洪州來的客人來店裏尋樂,喝醉了宿在一位叫軟紅的娘子房中,睡到半夜的時候,客人聽到房門外有腳步聲,本以為是哪位醉鬼,結果那腳步聲踟躕不去,客人聽了心煩,要那人快滾,但是那外頭的人卻說:奴家是軟紅,外頭好冷,郎君快讓奴家進來。”

“那女子的聲音跟軟紅一模一樣,客人信以為真,迷迷糊糊起了身,誰知往胡床裏一看,軟紅裹著衾被睡得正香,他一下子就醒了酒,推搡軟紅讓其醒來,但軟紅怎麽也叫不醒。

“那排寢房在後院的西北角,周遭本來就僻靜,何況又是深夜了,那女子一個勁地叩門,為何沒驚動旁人?客人越思量越懼怕,哆哆嗦嗦罵道:‘快滾!你不是軟紅,少在這裝神弄鬼,再敢作怪,我定叫你假母重重責罰你!’

“那女子突然厲聲慘叫:‘你房裏有鬼,我才是軟紅。’

“客人嚇得魂飛魄散,不敢開門也不敢到床上去,僵在房中間,扯著嗓子大喊救命,就在這時候,外頭那東西砰砰砰開始撞門,客人嚇昏過去,醒來的時候已經天亮了,廟客們把他抬到胡床上,客人冷不丁看在假母身後的軟紅,差點又昏過去。

“軟紅臉色奇差,說自己昨晚也遇到了異事,但她跟客人的遭遇恰好相反,半夜醒來聽到客人在外頭敲門,回頭卻看見客人躺在床上,那東西也是說房中有鬼,慘叫著要她開門。”

滕玉意麵色自若,身上卻陣陣發冷,扭頭看絕聖,絕聖想了想道:“前麵聽著像鬼祟作怪,後麵又不像了。這話先不說,彩鳳樓開張後這樣的事一共發生過幾起?”

抱珠白著臉道:“少說有三四起,奇怪都找的外地客人,客人們在長安待不了幾日,拿了店主的賠償也就走了,因此那幾個人雖然都嚇破了膽,但長安幾乎無人知曉此事。”

滕玉意摸了摸發涼的後頸:“這東西如此凶悍,開張這三個月,難道就沒有人受傷或是出什麽意外?”

抱珠拚命點頭:“有,所以奴家們才害怕。頭兩個月還好,無非是有娘子本來睡在房中,醒來的時候卻在廊道裏,或者在後院裏看見前頭有女子在疾行,追著叫兩聲,女子倏忽就不見了。

“但是就在上個月,有位假母從外地買了一位名喚葛巾的絕色樂伶,葛巾不單相貌生得好,詩詠和琴律更是一絕。因為大受歡迎,一來就做了彩鳳樓的都知。前些日子葛巾陪郎君出去遊玩,先在寺中求了一串護體的佛珠,後又去水邊祓禊,不小心弄濕了衣裳,回來就有些傷風。上月十八日葛巾身子不適早早歇下,半夜聽到外頭有腳步聲。

“葛巾來的日子不長,但也聽說了樓內的異事,知道那東西往往隻在門外作怪,不理會就好了,孰料這一回不一樣,那腳步聲踱著踱著,居然潛入了房中,葛巾嚇得睜開眼睛,迎頭被狠狠抓了一下,黑暗中聽到一個中年婦人罵道:‘賤婢,敢勾引我夫君!’”

“那一爪抓得極重,葛巾半邊臉被抓得血肉翻飛,她捂著臉哀嚎,摸到那串佛珠慌亂擲了出去,那婦人就這樣不見了。葛巾連聲叫救命,樓裏這才聽到響動,葛巾的假母找了醫工來,醫工說葛巾臉上的傷重得很,容貌恐怕再難恢複。”

抱珠和卷兒梨說到這,淒楚地歎了口氣。

滕玉意思量一陣,忽道:“咦?”

絕聖也覺得古怪,問滕玉意:“公子認為哪裏不對麽?”

滕玉意道:“聽這描述,竟像那位店主夫人的鬼魂在作祟,但它以前被攔在門外,這一回為何能闖進房裏?突然之間法力漲了,還是有什麽別的緣故?而且怎麽不找別人,偏偏找上葛巾。”

絕聖眉頭緊鎖,反複琢磨那句話:“‘賤婢,敢勾引我夫君!’……要麽就是這鬼魂衝破了壓製她的禁印,要麽就是葛巾跟她丈夫娶的那位美妾生得像,她錯認了人,怨氣橫生之下,一下子衝破樊籠也是有的。後來呢,可還發生了旁的事?”

卷兒梨和抱珠同時搖頭:“這些事已經足夠把人嚇得魂不守舍了,尤其是葛巾,剛來即嶄露頭角,隻要假以時日,定會成為平康坊最負盛名的都知,可惜容貌就這樣毀了,如果這次我們店主還壓著不肯說,往後不知還會有多少人遭殃。奴家猜,這一回之所以能驚動青雲觀,怕是、怕是……”

她二人抿了抿嘴,滕玉意接話:“怕是葛巾自己放出的風聲?”

卷兒梨和抱珠緘默不語。

滕玉意道:“店主和假母為了壓下此事,或是許她銀錢,或是以勢相脅,但是葛巾不甘心就這樣被毀了前程,所以想為自己討個公道。道長,你們是何時聽說的此事?”

絕聖道:“那日師兄從外頭回來教我們課業,說最近有人告訴他平康坊的彩鳳樓可能有妖異,等他稍做準備,會帶我們去轉一轉。”

滕玉意有些驚訝,葛巾身為彩鳳樓的伎人,出入皆不自由,受傷後店主怕走漏風聲,尤其看管得緊。

依她的猜測,葛巾想遞封信到青雲觀恐怕都極困難,沒想到葛巾直接找到了藺承佑。

會不會是某位跟葛巾相好的王侯子弟發現不對勁,那人到藺承佑麵前透露了消息。

絕聖看了看滕玉意,老覺得遺漏了什麽,突然一拍腦門:“是哦,說了這麽多怪事,為何沒聽到有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作祟,兩位娘子,你們可在樓裏見過一位簪花的古怪郎君?”

卷兒梨和抱珠錯愕道:“自彩鳳樓開張以來,奴家隻聽說過有女鬼作祟,從未聽說樓裏有男鬼。”

絕聖沉吟,假如今晚那男子沒問題,滕娘子手中的五美天仙符怎會無端自燃。

“奴家們知道得也不多,興許聽漏了。”卷兒梨和抱珠道,“公子,該說的奴家都說了。”

滕玉意鑒貌辨色,心知她們要麽不說,說的話定會坦誠相告:“你們隨我下車,我帶你們到周圍轉一轉,待會把你們送回樓中時,我自會跟萼姬打招呼,接下來這半年,她絕不敢再難為你們。”

二女見她言出必行,自是感激不盡。

滕玉意話鋒一轉:“今晚連青雲觀的道士都被引來了,你們店主如果還想繼續隱瞞,定會有所舉措,要是又聽到什麽奇事,務必告訴我。”

卷兒梨和抱珠應道:“就不知公子何時再來彩鳳樓。”

“我想打聽什麽的時候,自然就來尋你們了。”

說罷敲了敲車壁,對外頭的霍丘道:“看看彩鳳樓那兩個壯漢在不在附近,倘或又來了,你去把他們重新引開。”

霍丘應了一聲。

等霍丘回轉,滕玉意便對絕聖道:“道長,記得你們答應我的事,我們稍後在此處匯合。”

絕聖痛快點頭,要不是滕玉意幫忙,就算他們能闖進彩鳳樓,也不可能知道得這麽詳盡。

難怪師兄總說光在觀中埋頭學符籙氣法不可行,真想長本事,還需多出來曆練。譬如今晚這一遭,就有許多地方值得琢磨。

他心悅誠服目送滕玉意下車,忽又想起,師兄到現在都未露麵,莫非打定主意讓他們獨自應對?

滕玉意在左近轉了轉,估摸著差不多了,帶著卷兒梨和抱珠往回走。

彩鳳樓前人頭攢動,走近看,一群人圍著那位古怪的老道士。

也不知老道士說了什麽,門口的假母和廟客竟未驅趕他。

那麵寫著“燮理陰陽無所不知”的幡旗就插在樓旁一株花叢前,老道口中念念有詞,惹得眾人時時驚歎。

滕玉意說:“借過、借過。”

好不容易擠入人群中了,就看見地上有個四五寸高的紙人,紙人不知被施了什麽法術,居然在地上走來走去,而且動作靈動,幾乎與真人無異。

紙人對著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子展臂伸腰,像在比劃著什麽。這中年男子鳩形鵠麵,生得一臉苦相。從穿著打扮來看,似乎是彩鳳樓的廟客。

男子垂淚道:“道長真乃神人,這紙人與亡母神形畢肖……”

說著便屈膝跪下,撫膺慟哭:“阿娘啊!兒不知你在下麵這般受苦,都怪兒不孝,阿娘在的時候,兒沒能好好侍奉,娘走了,兒也供奉不周。兒無臉苟活,隨娘去了吧。”

紙人張開雙臂,一下子抱住了兒子銀奴垂下來的胳膊,雙肩抖抖瑟瑟,看起來也像在哭。

老道士裝模作樣歎了口氣:“看懂你阿娘的意思了?她沒怪你,要你好好活著,你阿娘如此惦記你,你也多盡盡孝心,往後記得多給她燒些供奉。”

話音未落,那紙人又有了反應,鬆開廟客的胳膊,衝老道士俯下身,儼然在向老道鞠躬。

大夥轟動不已,銀奴更是痛哭流涕,看客中有幾個心腸軟的被勾起了傷心事,竟也跟著一起流淚。

“銀奴,今晚算你有造化,叫你遇到這樣一位高人。”人群中有人道,“全了你母子相見之誼不說,還替你燒了這麽多供奉給你阿娘,你別光顧著哭,還不趕快謝謝這位道長。”

銀奴哭道:“道長恩同再造,往後隻要有用得上小人之處,隻管告知小人,小人貧賤之軀,旁的拿不出,隻願為道長肝腦塗地。”

老道士扶起銀奴:“貧道不過是借妙術以達觀罷了,你跟你阿娘本就塵緣未盡,注定有這一麵。”

銀奴從懷中掏出幾緡錢,非要給老道士。

老道士大驚:“不可,不可。”

“道長要是不肯收,就是存心折煞小人。”

老道士假惺惺道:“貧道樂道自娛,你若是非要以這醃臢物相贈,不如全數供奉給你阿娘,貧道持咒幫她消除生前孽障,也算是功德一樁嘛。”

老道士露了這一手,眾人更相信他神仙再世,一口一個“老神仙”,按耐不住湧上去。

一時之間,占卜、算命、問宅的,問什麽的都有。就連彩鳳樓裏的假母和名伶,也頻頻出來熱鬧。

老道士麵對熱情的眾人,笑嗬嗬把雙手往下壓了壓:“不忙不忙,貧道之所以給銀奴做下這樁‘玄鑒導引’的法事,無非是因為他是第一個撞到貧道之人。知道你們個個都有困厄之處,但也得遵從緣法不是?”

眾人不敢再吵嚷,安靜下來眼巴巴看著老道士。

滕玉意低聲問霍丘:“可看出什麽不妥?”

霍丘盯著老道士,緩緩搖頭道:“小人眼拙,未能看出門道。”

老道士眯著眼睛在人群中掃了一圈,恰好一位錦衣雲鬢的婦人聞訊從彩鳳樓出來,老道眼睛一亮,掩不住喜色道:“就這位娘子吧。請隨老道來,那邊有家四麵開窗的旗亭,不避人,又清淨,凡有不便當眾訴告之處,可單獨告知貧道。”

滕玉意總覺得這老道士油嘴滑舌,笑得也太假,如今他挑中這婦人,更讓她覺得這老道士別有心腸。

婦人身上衣裝多彩,又剛從彩鳳樓出來,任誰都猜得出是樓裏的假母之一,這老道不挑別人偏挑中樓裏的假目……

有心留下來看這老道耍什麽花樣,卻又惦記著去找藺承佑,要是遲遲找不到這廝,今晚等於白跑一趟。

滕玉意帶著卷兒梨和抱珠往裏走,走到老道身側的時候,忍不住多看了一眼,老道士的緇衣後領露出來一截脖頸,竟比臉上白淨許多。

不過這也尋常,常年在外遊曆之人,身軀有衣衫遮擋,臉上卻飽受日曬雨淋,比起身上的肌膚,麵容大多要滄桑許多。

正要收回目光,滕玉意一怔,如果她沒看錯,道士脖頸上竟隱約有個赤色的烙印。

這也就罷了,老道裏頭穿的那件白紗襌衣,用的是上等的紡花葛紗料,這紗料表麵上與尋常料子無異,常人很難看出其貴重之處,隻有穿過的人知道,它輕薄如雲冬暖夏涼,一匹足值千金。

她現下也穿著這種紡花葛紗料襌衣,家中隻有四匹,還是頭些年阿爺得勝歸朝時聖人賞賜的,她這幾年長得快,裁一件襌衣布料便少一截。

滕玉意驚愕不已,這人究竟是誰?就算靠著騙術能斂下橫財,怎會騙到宮裏的東西。

卷兒梨和抱珠詫異道:“公子,怎麽了?”

滕玉意心不在焉道:“無事。”

她尋思著要走,誰知這時候,老道士扭頭朝她看過來,目光中帶著三分謔笑,又有些輕狂嘲諷的意味。

滕玉意這才看清老道士的眼睛,盡管藏在兩條長長的白眉下,那雙眸子竟極為漆黑燦亮,眼神如此熟悉,究竟在哪見過。

道士隻掃了滕玉意一眼就轉過頭,笑眯眯引著那婦人往旗亭走,邊走邊對眾人說:“莫要急,莫要急,一個一個來。”

滕玉意看不出門道,決定先進彩鳳樓再說,剛上二樓迎麵撞見萼姬,滕玉意指了指身後的卷兒梨和抱珠:“如何?完璧歸趙了罷。”

萼姬含嗔帶喜:“公子這是什麽話,兒大不由娘,奴家這兩個女兒花苞一樣的養這麽大,巴不得被公子這樣的人物拐跑呢,走了一圈該乏了,公子快回二樓坐下,奴家親自燙幾壺美酒來。”

滕玉意往樓上看了看,棄智進樓這麽久,也不知查出什麽沒有,她負手往上走,剛坐下來不久,廊道忽然古怪地炸響一聲,依稀像除夕的爆竹(注2),長長地呼嘯著,尖銳又突兀。

她想起絕聖遞給棄智的那根令箭似的物事,心中一震,忙低喝道:“霍丘。”

霍丘領命,率先往外奔,滕玉意一撩長袍,也出了房間。

萼姬和卷兒梨抱珠茫然矗立了一陣,膽戰心驚跟著出來。

那聲音從左側廊道盡頭傳來,沿路跑過去,廊道空無一人。

推開兩邊的廂房,裏麵的酒客正忙著推杯換盞,霍丘賠罪退了出來,頭一回遇到這樣詭異的情形,他深覺有異,悚然往回奔:“公子,無人。”

滕玉意看霍丘神色不對,隱約猜到發生了何事,爆竹的聲響就在廊道,為何看不見棄智。

“此地有異,先不管了,那個叫絕聖的道士還在樓下,我們速速離開此地。”她急欲下樓,袖籠一熱,符紙突然燒了起來,滕玉意猝不及防,嚇得趕快掏出符紙,好在那火似乎與明火不同,很快就化為灰燼。

饒是如此仍麻煩得很,接二連三,符紙相繼在袖籠裏自燃。

滕玉意連連甩袖子,一時之間,竟不知該怪東明觀的道士一下子給她塞得太多,還是該怪自己沒及時把這堆東西扔了,慌忙道:“霍丘,快來幫忙!”

奇怪她這邊手忙腳亂,霍丘竟毫無反應,滕玉意腦中一空,抬頭才發現身邊早已無人。

廊道還是那個廊道,隻是燈火幽微,別說霍丘,連萼姬她們都不見了。

她勉強穩住心神,環首四周:“霍丘,你在哪?”

就在這時候,廊道旁傳出一個小孩的呼救聲:“滕娘子,我是棄智,快救救我!”

滕玉意轉頭看過去,空蕩蕩的廊道盡頭,隱約可見一個熟悉的身影,那人正跟廂房裏的某個人角力,儼然被困在了門口。

棄智死死扒著房門,衝滕玉意大喊:“滕娘子,你身上有五美天仙符,所以才會不小心闖進這妖怪設下的結界,你現在回不去了,快把我拖出來,隻有我們觀裏的鎮壇木能破了這幻境。”

滕玉意不敢靠近,卻也無處可退,走到樓梯口試圖往下走,卻怎麽也邁不動步。

“滕娘子,你不相信我?我真是棄智!剛才的令箭就是我放的,我知道絕聖和師兄就在附近,不知他們能不能及時趕來,我現在夠不到我懷裏的鎮壇木,你快幫忙扯我一把,不然我就沒命了。”

滕玉意心幾乎從胸口蹦出來:“你既是棄智,應當知道我為何會來此處。”

“知道知道!”棄智拚命點頭,“你要師兄幫你解開煞靈環。”

“我們第一回見麵是在何處?”

“紫雲樓。不不,紫雲樓裏的攬霞閣。你和師兄商量要把樹妖吃了,又嫌樹妖的皮肉太糙。”

滕玉意奔過去:“究竟出了什麽事,你怎麽被困在此處?”

棄智急聲道:“我力氣不夠了,待會再細說。滕娘子,妖物就在附近,無論它說什麽做什麽你都當作沒看見,先把我扯出來再說。”

滕玉意這才發現棄智身後並不是廂房,而是一間煙霧繚繞的庭院。

裏頭的酒客早不見了,庭院裏荒煙蔓草,透過輕紗般的霧氣,隱約可以見到院子當中有口井。

她不敢多看,究竟是什麽妖異,竟轉眼將廂房變成這副光景。她抱著棄智水桶般的腰,使勁往後拖,然而拖了半天棄智紋絲不動。

滕玉意氣罵:“你一個茹素的小道士,幹嗎吃得這麽胖?”

棄智額頭上滿是汗珠,哭道:“我、我不是故意吃這麽胖的。”

忽又回過神:“不對不對。滕娘子,現在跟你抗衡的是妖力,與我胖不胖沒關係。要不你把我的鎮壇木取出來,就在我前襟裏。”

滕玉意顧不上擦汗,探手去摸,背後突然掠過一道涼風,有個男人的嗓音遠遠飄來:“小娘子,你在做什麽?”

滕玉意渾身一個激靈,忍不住回頭看,就看見一位三十左右的俊俏郎君遠遠踱來。

這人頭上簪著一朵芍藥花,目光纏綿,笑容淺淡,可不就是早前她看到過的那個男子。

男子手中拿著一條綠萼色的女子畫帛,邊走往放在鼻端聞嗅,仿佛畫帛上藏著什麽香味,讓他愛不釋手。

滕玉意隻覺得那畫帛眼熟,想起是卷兒梨之物,不由大吃一驚。

棄智一看見那男人臉色就發白:“滕娘子,快閉上眼睛。別看它別聽它,趕快把我的鎮壇木取出來才最要緊。”

滕玉意把眼睛閉得死死的,哆哆嗦嗦摸向棄智的前襟。

怎奈棄智為了不被拖進去,幾乎把整個前胸都貼在門框上,鎮壇木早不知被推擠到何處去了,她越摸越著急。

那男子越來越近,口中笑道:“你在找什麽,要不要我幫你?”

這人嗓腔柔情蜜意,恍惚有種奪人心魄的能力,滕玉意心神一蕩,心知不妙連忙罵道:“棄智,快想辦法!”

棄智幾乎是吼起來:“快跟著貧道念:天地,所以可行而不可宣也。大聖,所以可觀而不可言也!(注3)”

剛念了一句,耳邊的濁音驟然消失,滕玉意回過神來,緊接著摸索棄智懷裏,很快摸到一塊硬硬的木板:“找到了!”

棄智大喜:“快把它塞到我嘴裏。”

滕玉意依言做了。

棄智咬破舌尖,喉嚨裏嗡嗡念咒,運足了內力正要把鎮壇木噴到那男子身上,不料一下子,鎮壇木竟在他口中裂做了兩半。

滕玉意目瞪口呆:“!”

估計是剛才被棄智的胸膛壓得太久,不小心壓裂了。

棄智哭喪著臉吐出兩塊碎木:“都怪師尊太摳門,早說了要換致密堅實的花梨木,師尊隻肯用最便宜的柳木,這下好了,我也沒法子了,嗚嗚嗚嗚……”

滕玉意急得拍他的頭:“哭有什麽用,你身上還有什麽別的法器,我幫你拿出來。”

棄智絞盡腦汁想招,可就在這時候,那男子已經走到滕玉意背後,他似乎耐性耗盡,扣住滕玉意的肩膀,笑著要把她和棄智一道推入房中:“進去吧,晚生會好好款待娘子的。”

滕玉意暗中抓緊袖籠中的東西,不等男子發力,回身一股腦摔向男子的麵門:“誰要你款待!”

她甩出的是剩下的幾張五美天仙符,料著這東西既然能識別妖氣,總歸有些除祟的效用,誰知那男子輕輕吹一口氣,符紙頃刻間碎成了齏粉。

“沒用的。”棄智拚死抱住門框,“方才我都用過了,它道行太高,這些給它撓癢癢都不夠,為今之計,隻能等——”

滕玉意打斷他,再次探向袖籠裏:“這東西就算沒什麽法力,至少能讓它分神,拖得一刻算一刻。”

她胡亂摸著摸著,胸口突然一陣冰涼,符紙不知不覺被扔完了。

棄智吼道:“滕娘子,莫怕,我是三清金童,那妖怪不敢隨便靠近我,所以才設了這迷魂陣,但我天生有引雷辟邪之能,就算我們被拽進去,一時半會我們死不了,你隻需抱緊我,等師兄來了就好了。”

男子似乎很愛潔淨,慢慢撣淨身上的餘灰,這才抬起手來,重新扣住滕玉意的肩膀:“娘子也太不解風情了,我誠心相邀,你怎舍得一再推搪。”

滕玉意估摸著逃不掉了,情急之下甩出袖籠裏最後一樣東西:“既要登門做客,我送公子一樣好東西。”

那是一支光禿禿的筆,東明觀的道士硬塞給她的,雖然屁用沒有,至少能嚇唬嚇唬妖物。

話未說完,滕玉意已經把那支筆戳到男子麵門上,男子抬手抓住筆杆,想再調笑幾句,忽然像是被火燙著了似的,話音戛然而止。

他本是麵白如玉,被戳中的那一半臉居然開始蛻皮,有如漆塊剝落,露出裏頭青灰色的脈絡。

滕玉意心中震恐,萬萬不到這禿筆居然有些用處。這一擊不輕,居然讓男子遲遲無法動彈。他身子開始痙攣,表情也變得猙獰。

滕玉意不敢再看,扭頭抱著棄智往後一拉,或許是妖物自顧不暇,這一回她竟把棄智給拽了出來。

棄智一個鯉魚打挺,拽過滕玉意:“快跑!”

兩人剛跑了幾步,身後陰風翻湧,男子呼嘯著追了上來,速度快如疾風,眼看要抓上滕玉意的肩膀。

滕玉意有些絕望:“除了跑,你還有沒有別的招術了?”

棄智埋頭跑得飛快:“能用的招數早都用了,趁結界破了,跑才是上策。”

男子在後頭陰惻惻地笑,滕玉意越發覺得危懼:“可我們根本跑不過它,我剛才狠狠得罪了它,被它抓到定會死無葬身之地的。”

棄智拚命搖頭:“滕娘子,我不會讓它先抓到你的。”

這時背後一涼,陰戾的氣息劈天蓋地席卷而來,滕玉意吼起來:“你如何保證?”

果不其然,男子不抓棄智,徑直扣上滕玉意的衣領,口裏涼絲絲地吐著氣,噴灑到肌膚上,如冰似霧。

滕玉意打了個哆嗦,轉頭罵道:“你這妖物好不講究,我是女子,他是孩童,你專挑弱不勝衣之人下手,自己不覺得沒臉麽,你真有本事的話,為何不敢去找底下的那個老道士?”

說時遲那時快,樓梯忽有人喝道:“老道來也,找我何事?”

那人身手矯捷,腳踏闌幹縱上來,拂塵一甩,劈向那男子。

男子來不及躲開,隻得硬接這一招,哪知來人本事遠比他想的要高,男子被打得慘叫一聲,丟下滕玉意,迅速消失在濃霧裏。

老道士抬手一撈,接住了滕玉意,另一手從腰間扯出銀鏈,叮的一聲劈向廊道中的濃霧,眼前倏忽顯現出一條的狹長甬-道,盡頭暗黑冷寂,仿佛直通幽冥。

老道正要把懷裏的滕玉意扔給嚇呆了的棄智,滕玉意猛地揪住他的前襟:“世子,我剛才救了你師弟一命,足夠抵過了吧,快幫我把煞靈環解了,不耽誤你們捉妖我馬上就走。”

早在樓下時她就起了疑心,近看之下越發確定,這老道經過一番打鬥,前襟鬆開了些,頸項上的肌膚白淨,分明還是位少年郎君,加之他穿宮製的紡花葛紗料襌衣,道術又了得,想來想去,隻能是藺承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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